生態(tài)的秘語
黃河像是古代文人的丹青筆墨,用一個恣意的幾字灣,就把鄂爾多斯擁在了懷間,然后給予這塊土地翡翠色的乳汁,讓它豐沛,讓它茁壯,讓森林和草原縱橫交錯,讓無數(shù)條小河在青松白樺的倒影中、在姹紫嫣紅的芬芳中、在逶迤的群山下回環(huán)繚繞,發(fā)出銀鉦一般的叮咚聲。然而,這一切成了薩拉烏蘇化石的記憶。漫長的歲月中,因種種原因,這片土地上林草消殞,水土流失,河流萎縮,黃沙彌漫,生態(tài)環(huán)境陷入惡性循環(huán),毛烏素沙漠形成,庫布其沙漠形成。
在鄂爾多斯人奮起治沙之前,這片土地一直沒能恢復原初的模樣。
那應該是一個初夏,滾燙的陽光,傾瀉在遍野的黃沙上,又反射到人們身上,猶如無數(shù)燒紅了的鋼針刺來。共青團員寶日勒岱低下頭,在沙漠中苦苦尋覓著,鄉(xiāng)親們歷盡千辛萬苦種下的沙蒿都到哪里去了?突然,她眼前一亮——三棵被沙土埋了半截的沙蒿,在頑強地生長著,這是沙漠里僅有的一絲綠色!于是,她和鄉(xiāng)親們抱著“能活3株,就能活30株、300株、30000株”的信念,開啟了長達半個世紀的種草治沙偉業(yè)。
去年初冬,我行走于鄂爾多斯大地,映入眼簾的景象早已煥然一新。昔日昏黃的荒漠,變成了一片墨綠,人工種植的油蒿、羊草、沙打旺奉獻完最后一粒種子,枝葉正漸漸枯萎,然而它們依然肩負使命,像一層溫暖的絨毯,覆蓋著泥土。即將來臨的雪和雨,會讓它們慢慢化成肥料,去養(yǎng)育自己秋天播撒的種子。到了春天,一株株生根發(fā)芽的小草將接替它們走向新的季節(jié)輪回……看吧,在昔日的沙漠上,還有樟子松、旱柳、檸條、楊柴,它們蔚然成林,就像衛(wèi)士的陣仗,日夜守護著來之不易的風景。
我每到一處山野,都要撥開地面的草葉,把手伸進腐殖質(zhì)層深處。如此,可以了解當?shù)氐纳鷳B(tài)。沙土微微發(fā)潮,捧起一把土來嗅,竟然浸滿了沙蒿的芳香。有了腐殖質(zhì),大地才可能生機勃勃。此時的鄂爾多斯就像一個襁褓,正孕育著美麗的未來。
草木蔥蘢之地,就是萬物生靈棲息的家園,生態(tài)的秘語綿綿不斷。我一抬頭,便看見了旱柳的長隊,那些樹仿佛是一把把撐開在藍天下的巨傘。傘柄是樹的主干,傘棚就是四面下垂的枝條。旱柳喜光、耐寒、耐旱,葉子是牛羊最愛的飼料。然而,它的主干每每不能扶搖向上,因為主干一長高,就會被鋸掉,如此,截口上會生發(fā)出新的枝條。新枝條被截下來當樹苗,一根根深插到略濕的沙地里,不久便開枝散葉,成為又一片旱柳林。旱柳能治沙擋風,有人說它簡直就是長生天派到鄂爾多斯來的天使。
我走到一棵旱柳跟前,噗啦啦一聲,樹枝上的一只大鳥擦著我的肩頭飛過,原來是一只肥碩的喜鵲。喜鵲的出現(xiàn)意味著一個消失的食物鏈正在復原——長爪沙鼠、鼢鼠、野兔、旱獺應該與喜鵲同在。草原上的嚙齒動物,是生態(tài)平衡的重要角色,它們是狐貍的食物,而狐貍也和它們一并是蒼狼、金雕、獵隼的食物,吃剩的腐肉,就是喜鵲的美餐了。沒準,哪一天喜鵲也會成為蒼狼、金雕、獵隼的一頓美食。
我繼續(xù)行走,身旁是綿延百里的樟子松林。這些樟子松樹齡不長,像無數(shù)青綠的少年。這景象很像大興安嶺山間的樟子松次生林。在鄂爾多斯,最漂亮的樹是旱柳,最頑強的樹則是這來自北方的樟子松。樟子松抗寒、耐旱,它的根可以深扎于巖縫中,并向四周伸展,它歷經(jīng)嚴寒酷暑,百折不撓。
在大興安嶺原始森林的樹木群落中,樟子松一般是和白樺、落葉松混生的。白樺是先鋒樹種,它的種子可以在雨雪中“待機”五年,還生就一雙膜質(zhì)翅,總是選擇水土最好的地方落腳。等到它長成一棵大樹,落葉松就來了,在它跟前扎根,尋求遮風擋雨,也和它爭奪陽光。而樟子松從不與這些樹爭地盤,它往往在森林邊緣的蠻荒處慢慢生長,每年長出一圈輪枝,許多年之后,竟為群山筑就了雄渾的生態(tài)壁壘。白樺到了八十歲,紛紛倒下,化為腐殖質(zhì)層的一部分,向所有植物提供營養(yǎng)。這時,樟子松周邊的腐殖質(zhì)層形成,白樺樹的種子再次尋來,于是林地日益擴大,這就是森林生態(tài)賡續(xù)的秩序。此時,我不由浮想聯(lián)翩——眼前這些年輕的樟子松就像歸鄉(xiāng)的游子,在鄂爾多斯仰天接地,適者生存。古代的冬天,這里肯定是一番白樺搖金、碧松沐雪的景象。
很快就有了佐證。鄂爾多斯博物館設有一個民族服飾展館,我在一個展柜里看到了一頂貴婦頭飾,樸素而精巧。頭飾的邊緣處有一個薄薄的小卷,這不就是樺樹皮嗎?果然,在文物的下方,擺放著一塊樺樹皮,以說明這件文物的材質(zhì)。無疑,鄂爾多斯曾經(jīng)有過白樺,其原初的生態(tài)組合,應該和我熟悉的北方原始森林相似,不同的樹種相輔相成,共同生長。我想,未來的鄂爾多斯,浩瀚的樟子松身后必將是層林盡染、群山葳蕤。
來到鄂爾多斯治沙女愚公殷玉珍的綠色營地,我又一次被打動。那是怎樣的開始啊!四十年前殷玉珍來到毛烏素沙漠,滿眼不見一絲綠色,住房是一個黃沙中埋了半截的地窩子。她賣掉家里唯一的一只羊,買來600棵樹苗,第一次種活了10棵樹……我登上瞭望塔,在藍天的背景里,她栽種的7萬畝園林如畫卷一般絢麗。就在這個糜谷飄香、羊兒徜徉的北方莊園里,竟然出現(xiàn)了一只大鴕鳥!它高傲地立在圍欄中央,脖子頎長,身子滾圓,那雙瑪瑙般剔透的眼睛一閃一閃地轉(zhuǎn)動。西北地區(qū)有不少養(yǎng)殖鴕鳥的產(chǎn)業(yè),但這只鴕鳥明顯與那些批量養(yǎng)殖的不太一樣,它高約兩米,那腿很像斑駁的樹干。也是在鄂爾多斯博物館,我看到這樣一條信息——在沙化之前,鄂爾多斯的林緣草原上有大量野生鴕鳥生存,展示圖上的鴕鳥,和我所見的那只模樣極其相似。
我在伊金霍洛住過蒙古包,在響沙灣騎過駱駝,在康巴什參觀過現(xiàn)代化的文化設施,這一次探尋鄂爾多斯的生態(tài)秘語,思緒萬千,感慨良多。我已經(jīng)和朋友約好,下一次將在鄂爾多斯人用智慧和汗水創(chuàng)造的綠色原野中,去探訪零碳產(chǎn)業(yè)園區(qū),與“碳中和”“零碳經(jīng)濟”“綠色轉(zhuǎn)型”“控碳網(wǎng)”所書寫的嶄新詩篇相逢。
(作者:艾平,系散文家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