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以后，時光易逝，一抬頭，就到了新年。如果說春夏秋冬三百余天如山間盤繞的小溪，嘩嘩奔流，那由元旦至春節(jié)的幾十個日夜，則是時間的瀑布，沖落懸崖，在沉默中震耳欲聾，年前幾天，逼近臘日，又是瀑布下的深淵，漩渦歷歷，回顧反省，令你驚駭惶恐。古典田園時代，馬速度可能最快，所以形容時間是“白駒過隙”，一匹白馬，最好是《西游記》里西海龍王敖閏的三兒子變身的白龍馬，躍過由家長里短、悲歡離合種種所構(gòu)成的日常生活。當(dāng)下數(shù)字信息社會，時間消逝之“象”，可以用高鐵過站來比喻：你常常在三、四線縣城高鐵站的站臺上彷徨，大部分復(fù)興號經(jīng)過，并不停留，這些鋼鐵電氣的“白龍馬”，以磅礴的偉力沖出氣浪，沖壓時間與空間，以強力的意志奔赴下一站點。不說了，不說了，年關(guān)里清理稿債，你想起來還欠人家周璐老師一篇稿子呢，想拖到猴年馬月？你說寫春節(jié)，提到馬，過馬年，那你就借幾篇古文，寫寫“馬年說馬”吧……

《荀子·勸學(xué)篇》里，以馬設(shè)喻，來勸勉求學(xué)上進的地方不少。第一處是“假輿馬者，非利足也，而致千里”，說的是人們外出漫游，憑借馬拉的車輿出行，會比在原野中徒步友好，是可以達到千里之外的。荀子想說的是求取知識的人，閉門獨自苦思不好，應(yīng)在學(xué)園中讀書，請教老師與同學(xué)，一起進步，才能行穩(wěn)致遠。這也說明，至少兩三千年前，馬拉著車廂，已經(jīng)出沒在大地上，與眼下火車頭拖著車廂、發(fā)動機驅(qū)動小轎車，有著同樣的語法，只是“那時慢”是真的。第二處是“伯牙鼓琴，而六馬仰秣”，這是一個想象的場景，六匹馬拉著馬車，遇到伯牙兄在路邊彈琴，不由得駐蹄諦聽，仰起頭，嘴巴翕動，好像是在高興地吃草料的樣子。荀子要比喻的，是求學(xué)者不斷上進，達到至善的境界，是會顯現(xiàn)出來，被人們關(guān)注，得到“點贊”與“流量”的。這也說明，牛馬雖皆為牛馬，到底馬還是更有靈性一些，對牛彈琴，牛低頭不理會，對馬彈琴，馬就可以搖頭晃腦，沉浸在自己的美感里。第三處是“騏驥一躍，不能十步；駑馬十駕，功在不舍”，這句話特別能在歲暮安慰到作為“駑馬”的我們，人家學(xué)霸輕輕一躍，十步不太可能，七八步總是有的，但我們學(xué)渣的應(yīng)對之道，是功不唐捐，日復(fù)一日地努力，套車一次為一駕、一個日夜，十日夜地行進，也是可以在驛道上走出很遠的。這也說明，生而為馬，自古以來，即會被“嚴選”與分類的，騏驥是一端，駑馬是一端。我們根骨不好，出身不好，只要態(tài)度端正，意志堅定，珍惜時間，重視養(yǎng)生，拒絕“躺平”，在人生的長途上，也并非沒有出路。孔子說“學(xué)而時習(xí)之，不亦說乎”，以良好的心態(tài)時時努力；孟子說“必有事焉而勿正（止），心勿忘，勿助長”，也是可以養(yǎng)出浩然正氣的。先賢們寬宏悲憫的遺意，令人感動，我還覺得，以功在不舍，十駕又十駕的長期主義，駑馬們在修行的路途上，根骨可能也會發(fā)生改變，脫胎換骨成為“騏驥”也未為可知。

你要說馬，就不能不說韓愈的《馬說》。在龍精虎壯、天花亂墜的韓文里，這篇《馬說》并不算特別好，之所以與《師說》一起被挑選出來、選入課本，可能還是因為它能特別引起我們的共鳴：生而為人，或者說生而為馬，我們其實別無選擇，只能拜托伯樂的數(shù)目多一些，對我們用心一些，“求關(guān)注”是真的。文中的伯樂，作為主動的一方，大概是指當(dāng)日門閥士族中，有絕對話語權(quán)的大人先生們，而被動的一方，多半是懷才不遇的寒門士子，雖然也忝列士族的階層，但處在弱勢的困窘的地位，有一點像我們這些自三四線小城鎮(zhèn)出身的“做題家”？昌黎先生他老人家，多半將自己也放在了這個位置，所以能代我們立言，講出個中的辛酸。伯樂大人們應(yīng)該如何“關(guān)注”這些在奴隸之手、槽櫪之間、“大廠”之中的千里馬呢？“策之以其道”，將我們的能力、技術(shù)友好地引導(dǎo)出來，不要穿小鞋，不要辦公室暗戰(zhàn)，不要“996”，讓千里馬以千里馬自己的節(jié)奏，馳騁在廣闊天地中；“鳴之通其意”，常常談?wù)勑?，撫撫馬背，拍拍馬頭，揮揮扇子，幫忙趕趕蚊蠅與牛虻，跑得好，夸幾句，一身汗，勞累時，讓我歇歇，能夠提供情緒價值的伯樂，才是好伯樂嘛；“食之盡其材”，這個是重點，你懂的，不僅公司的食堂要辦成一流的，咖啡機、咖啡豆、下午茶、外賣的盒飯，當(dāng)然是越講究越好，關(guān)鍵是，工資、年終獎，韓信點兵，多多益善。我覺得韓愈替自己與唐代的“秀才”們提出來的“千里馬三策”，道、食、意，對當(dāng)下也是有用的，踐行之，部門中一定會有更多的千里馬被發(fā)現(xiàn)，已經(jīng)被發(fā)掘的千里馬，感動，感恩，也會更加踴躍地創(chuàng)造出好業(yè)績，不在話下。回到文章本身，我還是覺得文人談馬，總隔著一層，《師說》里談老師，是韓愈的當(dāng)行本色，名場面迭出，神完氣足，輪到說馬，道何為？食何為？意何為？到底還是鋪排不夠。稍稍展開的是“食”，我頗有一點懷疑“馬之千里者，一食或盡粟一石”這句話，一頓喂人家一百二十斤粟米，千里馬真愛吃？吃得下？吃得美？難道精細的草料、適當(dāng)?shù)拇蠖?、清水、鹽，不是更好的食譜？寫下這個“或”字的時候，昌黎先生估計也是心里發(fā)虛的。

比較起來，岳飛才是真正的行家，他的《論馬》，我覺得不比《馬說》差。岳元帥在我們武漢待的時間很長，留下的詩詞不少，這篇《論馬》可能也是在武漢寫的，值得全文抄出來：“驥不稱其力，稱其德也。臣有二馬，故常奇之。日噉芻豆至數(shù)斗，飲泉一斛，然非精潔，則寧餓死不受。介胄而馳，其初若不甚疾，比行百余里，始振鬣長鳴，奮迅示駿，自午至酉，猶可二百里；褫鞍甲而不息不汗，若無事然。此其為馬，受大而不茍取，力裕而不求逞，致遠之材也。值復(fù)襄陽，平楊幺，不幸相繼以死。今所乘者不然。日所受不過數(shù)升，而秣不擇粟，飲不擇泉，攬轡未安，踴躍疾驅(qū)，甫百里，力竭汗喘，殆然斃然。此其為馬，寡取易盈，好逞易窮，駑鈍之材也?！焙螢榍Ю锺R，何為駑馬，岳元帥由二十余年的生死交互中，對它們有深描與畫像，交給豆包、即夢它們，估計很快就可以生成一段生動形象的動畫。人家的千里馬喜歡吃大豆、喝泉水，講衛(wèi)生，食量也不過數(shù)斗而已，好像是一位特別優(yōu)秀的中長跑選手，知道何時快、何時慢、何時發(fā)力，保持自己的節(jié)奏，它實際上是自己以其“道”在鞭策自己。它“力裕而不求逞”的跑步法，不僅對諸位馬拉松愛好者有用，對我們?nèi)绾螆猿帜陱?fù)一年的勞作，也有啟示，養(yǎng)護身體，保持步調(diào)，一張一弛，懂得了前進的技術(shù)——“德”，就可以成為良馬。但是繼續(xù)讀，這篇文是傷感的。這兩匹有致遠之材的好馬，在作者寫文表揚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死了，反而是“秣不擇粟，飲不擇泉”的駑馬還活著。再過幾年，本文的作者也會因“莫須有”的罪名，枉死在風(fēng)波亭里?！俺加卸R”的“臣”字，說明岳飛寫這篇奇文的時候，心目中的理想讀者就是宋高宗趙構(gòu)，彼時君臣二人，應(yīng)還在蜜月期里。岳飛文中的良馬，當(dāng)然也是自畫像，趙構(gòu)讀取其意，看到其“比行百里，始振鬣長鳴”胸襟與氣度，能不惕然？岳飛的千里馬，“自午至酉，猶可二百里”，但他自己作為高宗皇帝的“千里馬”，卻沒有人生的下午場，三十八歲，他就被趙構(gòu)殺了（不是秦檜）。

我還愛看《西游記》第四回“官封弼馬心何足，名注齊天意未寧”一章，悟空被太白金星招安，喜得抓耳撓腮，來到上界天國，被玉帝賞了官，做到御馬監(jiān)的正堂主官“弼馬溫”。之所以有這個名號，據(jù)說是猴子可克制馬瘟，“閨房里躥出個大馬猴”，馬猴馬猴，馬與猴算是表兄弟？龍與馬也算是表兄弟？賈寶玉與薛蟠？我還看到過分析，說在北方草場不太夠的唐宋，御馬監(jiān)可能是一個肥差，正如曹雪芹家祖上謀到的那個“江南織造”，可惜悟空覺得官小，不好好珍惜。描繪過天宮的勝景后，《西游記》的作者，對，我覺得就是吳承恩，也對天馬作了一番舞文弄墨的描述，正好對千里馬有分類學(xué)的研究，“驊騮騏驥，騄駬纖離。龍媒紫燕，挾翼骕骦……”正是古典文學(xué)里，“含馬量”最高的一段話，正好替上文韓愈老師回答了“有哪些千里馬”的問題，接下來，又描述悟空“弼馬晝夜不睡，滋養(yǎng)馬匹”的詳細教程，又回應(yīng)了“千里馬如何養(yǎng)”的問題，發(fā)到“小紅書”里，配好圖，估計點贊不會少。所以我覺得，孫悟空除了是降妖伏魔的高手，也是一位真正的“伯樂”，后來西游路上，他與白龍馬相識相知，相處其樂融融，師父也好，八戒也好，甚至是沙僧，都有不理他的時刻，但白龍馬對悟空，從來都是“泯耳攢蹄”，信任有加。如果伯樂有另外一個名字，其弼馬溫乎……

只是這數(shù)千匹天馬，也還是要吃豆子喝清水，養(yǎng)得膘肥體壯之余，也還是要牽出來給天兵天將騎行的，更何況人間的駑馬、凡馬、良馬們。要是能夠挑選的話，大伙估計最想做的是野馬?！肚f子·逍遙游》里講：“野馬也，塵埃也，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”野馬可能是一個比喻，成玄英的注疏是：“青春之時，陽氣發(fā)動，遙望藪澤之中，猶如奔馬，故謂之野馬也?！贝禾斓脑茐魸?，萬物生輝，氣息如同野馬群一樣翻涌，鯤鵬在天空中展翅飛行，“培風(fēng)背，負青天”，“而后乃今將圖南”。不貪念豆子、清泉，溫暖的馬廄，通情達理的主人，馬其實是可以成為“無所待”的野馬的，與鯤鵬與龍為鄰，逍遙游于人世間的，晚年的莊子、吳承恩，不就是野馬附體嗎？“謙謙君子，卑以自牧”，自立，自律，自為，自牧，自了，就是“無所待”。所以馬年說馬，愿諸君而駑馬，而凡馬，而千里馬，而天馬，最后修成野馬，急景流年，時不我待，勉乎哉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