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人來到一座陌生的或是作為匆匆過客有過往來的城市，是如何生發(fā)出美好的感覺的？

2026年年初，來到不記得來過了多少次的成都，在我眼中，這座城市又增添了許多美感。

出機場，過第一條馬路，本能地停下來，準備讓迎面駛來的汽車先通行。沒想到，幾輛汽車先后停下來，給車水馬龍的街面讓出了寬寬的人行通道。接下來的幾天，我去過煙火氣十足的菜市場，也去過熱鬧繁華的太古里，去過通達遠古的三星堆博物館，也去過引領(lǐng)時尚的中國西部高級定制中心，去過將川蜀茶葉銷往世界各地的大西南茶城，也去過用縷縷茶香滋潤百姓生活的金琴老茶館，我曾在夜里獨自出門尋找能夠修復眼鏡的眼鏡店，也曾一大早與朋友結(jié)伴去集市上購買臘貨——無論何處，無論何時，只要我們一站到街邊，特別是那些沒有斑馬線的路邊，見我們左右張望，欲行又止，一切機動車都會停在幾米之外的地方，仿佛這是步行者無可爭議所具有的優(yōu)先權(quán)。

最讓人感動的是去菜市場買辣蘿卜的那一次。在一條街道的路口，一輛行駛于右轉(zhuǎn)彎車道的出租車突然緩緩地停了下來，前方空蕩蕩的。順著出租車司機目光的方向看過去，隔著十幾米遠，一位步履蹣跚的女性長者，正慢悠悠地過馬路。其實，依著出租車行駛的速度，就算右轉(zhuǎn)十次，也不會影響對方的行走。然而我發(fā)現(xiàn)，兩條右轉(zhuǎn)道上的車輛，全都停了下來。直到那位老人邁上街邊的步道，車輛才紛紛重新奔馳起來。

那幾天，我一直在回憶，成都從何時起有了這樣的風氣？

我來成都的次數(shù)不少。1998年夏天，第一次去西藏，去程和返程都在成都逗留了幾天。印象最深的是一頓飯點了四份回鍋肉還沒吃夠。十來個人在“蒼蠅館子”吃晚餐，只花了四十幾元錢。至于車輛與行人之間是不是像現(xiàn)在這么和諧，并沒有什么深刻的印象。這風氣或許是過去就已形成，也或許是新近養(yǎng)成。不禁想到，我們?nèi)粘Ｉ钪锌偸遣豢杀苊庑枰x家外出，在陌生的城市感受到“賓至如歸”，也許就緣于一個暖心的動作。由此，這個地方會給人留下良好的印象，這良好的印象進而讓人產(chǎn)生一種信任感。正如在菜市場，一條街從頭到尾全是成都美食，外來者無從下手之際，便可選擇跟隨一位本地的家庭主婦，看著她掏出五元錢買這一家的幾塊豆腐乳，再掏出五元錢在另一家買一袋辣蘿卜，于是也毫不猶豫地掏出手機掃碼，買些自己想買的東西。

此次在成都，難得一連幾天都是艷陽高照，街邊的茶館坐滿了當?shù)厝恕Ｖ恍枰段逶X，就可買上一杯茶，在香噴噴的陽光里待上一整天。當?shù)厝苏f，喝茶在其次，關(guān)鍵是曬曬太陽，因為在成都，一年四季陽光都是珍貴而難得的。

那天中午，遇上兩名警察攜警犬站在街邊。大約是警犬也需要曬太陽的緣故，在保持警覺的同時，警犬的一條尾巴與兩只耳朵已悄然透露出愜意。圍觀的人很多，話題也很多。喜歡看警匪片的少年，少不了要問一只警犬能戰(zhàn)勝幾個壞人。對養(yǎng)狗缺少經(jīng)驗的人則不斷追問警犬的品種與技能。

四周的人東一句西一句問了許多。待到別人都不吭聲了，一位女子才幽幽地問，你養(yǎng)的警犬會不會咬你？那位負責訓練格斗犬的警察下意識地拉了一下手中繩索，系在繩索另一端的那只德牧，抬頭看了一眼，仿佛經(jīng)過此種交流，相互有了默契，警察才回答說，咬哇，經(jīng)常被咬！女子又問，被咬了那你怎么辦呢？警察平靜地回答說，打疫苗唄！女子接下來像是自言自語，說起了她家的一條狗，也不知怎么的，天天負責喂養(yǎng)的一位長輩被狗咬傷了腳趾。警察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地說，狗是不會主動咬自己人的，那是一種應(yīng)激反應(yīng)。一位青春氣息十足的女子問了一個新問題：“警犬若死了怎么辦？”警察的回答有點錯位，他繞過這個問題，說警犬的壽命最多十幾年。女子柔柔地繼續(xù)說，自己養(yǎng)了一只狗，有一次它拉肚子，掰它的嘴喂藥時被它咬了一口。這一次警察沒有遲疑，果斷地表示，狗在受到外部強力的驚擾時，咬人是不可避免的。女子亮了亮手上的傷疤，說自己一點也不責怪狗狗，卻擔心萬一狗狗死了怎么辦。這一次，警察不作聲的時間有點長，而后說，自己當訓導員多年，養(yǎng)的警犬死了好幾只，第一次遇上時心里最難受，但不管多么難受，還是得忍痛親手將它埋葬。也許是為了掩飾內(nèi)心的難受，警察摸了摸德牧的頭：“經(jīng)歷了幾次，慢慢地就能接受了。生命總有盡頭。”周圍的人脫口將這話復述一遍，有人還多說了一句，稱這位警察不經(jīng)意間成了人生導師。

離開成都的那天早上，與兩位同來的朋友一道去住處附近的街邊集市。我們一路上走走停停，問起各種食材的價格，特別鮮活的鯽魚只要八元一斤。到最后，三人一共買了近四十斤臘貨。在活色生香的集市旁邊，懸掛著不少寫有“告別三六九”等字樣的寬大橫幅。詢問賣給我們臘貨的攤主，才知隨著城市的變遷與發(fā)展，這一帶已經(jīng)成為新區(qū)中心，相關(guān)管理部門計劃另辟一塊區(qū)域，將這個“三六九”集市遷移過去。他們沒有采用硬性手段，而是以這種掛橫幅的方式進行提示、引導，待水到渠成之際，賣方與買方，自然而然會前往新的集市。

在我看來，今日天府之國、芙蓉城的美，源自滿街大大小小車輛對行人的主動讓行，源自攜犬民警與路人交流養(yǎng)犬心得時的溫情流露，源自政府部門對城市充滿溫度的人性化管理……正是這許許多多暖人心的小事，讓這座古老的城市增添了新的美感。

（作者：劉醒龍，系湖北省文聯(lián)名譽主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