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文學在異國重生
2026年1月11日下午,巴西作家朱利安·福克斯、杰弗森·特諾里奧與其作品譯者盧正琦、王韻涵齊聚建投書局·北京國貿店,就文學翻譯與異域經驗轉換問題展開對話。本場活動由中國作家協(xié)會對外聯絡部、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、北京大學巴西文化中心和建投書局主辦,是“在鏡與燈之間:中巴當代文學對話”系列的第三場活動?;顒佑伞妒澜缥膶W》雜志編輯馬琳主持。
巴西文學的中國譯介

2024年,中巴建交50周年之際,漓江出版社推出“巴西木”系列巴西當代文學譯著,其中便包括朱利安·??怂沟摹犊咕堋放c杰弗森·特諾里奧的《表皮之下》。翻譯為跨文化交流搭建起橋梁,讓巴西文學得以跨越重洋,與中國讀者相遇。
談到對作品中譯本的看法,??怂固寡裕骸懊鎸θ荒吧闹形恼Z言系統(tǒng),我無從判斷譯本的好壞,也不必對翻譯內容負責。我只感到榮幸,感到純粹的快樂?!备?怂贡救送瑯邮且晃蛔g者,深知翻譯與轉化的過程困難重重。出于對譯者專業(yè)水平的信任,他猜測,翻譯《抗拒》時的難點也許更多在于生命經驗的隔閡,“我的家庭受到了哪些威脅和折磨,為什么感到如此痛苦,我們的流亡經歷與通常描繪的有何不同?!彼诖髌纷g本足夠真誠,將細微的情感傳達給讀者。
對于譯者“讓原文本在中文語境中重生”的努力,特諾里奧表達了深深的敬意與感激:“要學習一門與母語如此不同的語言,并閱讀文學作品,困難程度難以想象。翻譯讓我們在異質語言文化之間旅行。我的小說能夠在中國出版,并擁有如此多的讀者,是我不曾預想的?!迸c??怂共煌?,他并不擔心社會歷史語境的差異會妨礙作品的翻譯與接受。在他看來,文學邀請讀者進入敘述者的獨特生命體驗,在短時間內體驗多重人生,其本質在于人性而非地域性。
作為《抗拒》的譯者,盧正琦要求自己“先做合格的讀者”,在充分理解作品的基礎上,盡量還原其情感效果與語言特征。在譯后記中,她補充說明了小說的現實背景,幫助讀者走近作品?!斑@本書本身就是一種真誠的表達,作家在艱難的處境下訴說自我。因此我也要求自己成為真誠的譯者?!薄侗砥ぶ隆返淖g者王韻涵希望中國讀者獲得與巴西讀者相同的閱讀感受。為此,她反復斟酌用詞,致力于重現原作行文中的韻律感。為了準確傳達小說中的非洲宗教元素,她做了大量功課,但在做腳注時保持了克制,以便“讀者在閱讀時也能體會求知的快樂”。
“翻山越嶺送一碗水”
一部作品被譯成另一種語言時,必然會丟失一些內容,同時也會融入新的本土經驗。葡萄牙作家若澤·路易斯·佩肖托曾說:“翻譯的過程恰如翻山越嶺送一碗水,一路走來,水一定會灑,但這有什么關系呢?天上會下雨,途中還有河。所以不必太擔心,等送到目的地時,碗里的水不會少,甚至還會更多。運氣好的話,水還可能變成酒呢?!?/p>
福克斯十分欣賞佩肖托的表述。他將翻譯與寫作的共性歸結為“選擇”,并相信譯者會為譯本選擇恰當的表達?!拔业淖髌纷⒅匾魳沸?,有時我選用一個詞,并不是因為它意思最合適,而是因為它發(fā)音更流暢、字型更美。翻譯也要不斷做選擇,最終創(chuàng)造美,盡管它可能不同于我原本的意圖。”特諾里奧同樣對這一現象表示理解。“作家的主要工作也是翻譯,我需要將腦海中的想法付諸筆端。我可能會構想出一部完美的作品,但一旦真正開始創(chuàng)作,其中一部分就失去了。”“翻譯是共同創(chuàng)作的過程,”他如此感慨,“我完全相信我的小說能被譯者以新的方式呈現出來?!?/p>
當被問及如何看待機器創(chuàng)作和機器翻譯問題,兩位巴西作家不約而同地表示,人類在文學領域擁有獨特優(yōu)勢,無法被機器輕易取代。福克斯指出,文學的處理對象恰恰是獨屬于人的情感,“感性的、精細的文學創(chuàng)作與翻譯,始終需要人主動參與、切身感受,決不應托付于非人類之手。”特諾里奧進一步解釋道:“一個從事文學批評的朋友告訴我,寫作關乎人對于死亡的意識,我們知道生命有限,所以想寫下些什么。機器永遠不會有這樣的感受?!?/p>
盧正琦從譯者的視角出發(fā),提出“取代”的概念本身值得商榷。“如果滿足于了解作品的基本信息,將翻譯作為功能化的角色,機器的確可以勝任。但對作者、譯者以及所有表達者而言,在場本身便是重要的?!弊g者需要從文本中解讀出作者隱含的情感與訴求,為讀者縮短文化的距離。王韻涵也認為,人類對節(jié)奏、氛圍等語言效果的感知能力,很難被機器習得,即便可能,也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和語料做訓練。
語言之外,心靈相通
為了將讀者帶入私密的情感體驗,特諾里奧始終將自己作為第一讀者,努力創(chuàng)作出足以說服自己的作品?!拔业哪繕耸俏恍┎幌矚g閱讀,甚至從未完整讀過一本書的人,這樣的人在巴西是大多數。和《表皮之下》的主人公恩里克老師一樣,我想讓讀者愛上閱讀?!闭劶鞍臀魑膶W的特點,特諾里奧強調,“巴西文學非常多樣,描繪了豐富的現實”。他個人熱衷于探討主流之外的邊緣群體,呈現社會環(huán)境的復雜性,“因為唯有令人感到不安,作品才能在讀者心中留下印象?!?/p>
這或許也正是閱讀異國文學的意義所在。特諾里奧相信,文學能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,讀得越多,越能深入了解彼此。??怂寡由炝诉@一思考?!拔膶W作品雖然呈現為單個文化或個體的經驗,但歸根結底是人類共同體的創(chuàng)造。世界文學是相互聯系的。我需要知道如何發(fā)現或創(chuàng)造新的東西,而不是重復他人已有的書寫。這也是為什么我們需要翻譯、閱讀和對話。”
作為跨文化的文學創(chuàng)作者,??怂雇瑫r受到巴西與阿根廷文學傳統(tǒng)的影響,其小說作品中既有對巴西根性的歷史追溯,也有文字游戲、元小說等審美性元素。對他來說,得以從萬里之外來到中國,與讀者面對面交流,本身已是文學的奇跡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