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子讀過《異鄉(xiāng)人》，讓眼前這幾個人一鬧，真覺得卡繆這人是有點妙東西的。阿湛書讀得透，自認(rèn)卡繆比他高明?！澳懵牐　彼f：

“‘人，是社會中的異鄉(xiāng)人?！?/p>

“‘歷史并不是一切。’”

這類句子書里在在可見。他不寫厚書，也不弄長句……有好多可學(xué)的角落?？磥砗唵?，開口一溜煙的順氣，情節(jié)蕩漾在語言中，讓你不知不覺吃飽故事，還打嗝。

他一九一三年生，爹是法國人，媽是西班牙人，在外國國家面積小，人跟人擠在一起，容易出雜種，不當(dāng)一回事?？娨粴q的時候他爹打仗死了，他媽帶他住在北非阿爾及利亞外婆家，在外婆家長大。

魯迅先生一八八一年生，大他三十二歲。

巴金先生一九〇四年生，大他九歲。我一九二四年生，他大我十一歲。

慚愧呀！慚愧，大不了我們幾歲的人，名氣和文學(xué)成就居然漫到我們中國上海這邊來了……

（擱下眼前這段年輕朋友對話，聯(lián)想到有關(guān)卡繆狀況，覺得有趣，提前寫出來。

卡繆《異鄉(xiāng)人》之后寫了另一個故事，叫做《誤會》，平衡一種自己做不得主的叫做“命”的主題。寫無限變化的死，讓人心跳。

一個在外國發(fā)財帶老婆女兒回鄉(xiāng)的人，他媽和妹在鄉(xiāng)里開了家小旅舍日子過得也不錯。媽和妹都不認(rèn)得他了。他改了個名字忍住高興住在媽妹開的旅舍里（妻子女兒住在別的旅舍），又忍不住故意讓媽和妹看到他的錢財，于是媽和妹半夜把他殺了。

這東西味道我好像哪里聞過！

是的，《原野》，曹禺先生勾通仇虎設(shè)計讓瞎眼老太婆一鐵棍砸死自己的孫子。

我當(dāng)年在香港，老上“學(xué)士臺”葉靈鳳先生家借書、搓飯，好像也從葉先生那里聽他講過《濕發(fā)記》，說一個名叫袈裟的好女子，為了悔恨一次愛情的粗疏魯莽，作了個自我懲罰保護(hù)丈夫的計劃。跟情夫說定把丈夫灌醉，為他沐浴并洗了頭發(fā)，讓情夫摸準(zhǔn)濕發(fā)一刀斫下丈夫的頭。

其實她只是讓丈夫喝醉睡了，濕發(fā)的是袈裟自己。

葉先生說這故事其實出自六朝人劉敬叔寫的《異苑》，不是日本的《源平盛衰記》的發(fā)源，那要相差七百年去了。

日本作家菊池寬寫的《袈裟之良人》根據(jù)的是那本《源平盛衰記》。一九五三年日本拍成電影取名《地獄門》受到歡迎之時我已回到北京，沒有機(jī)會看到。

后來收到香港朋友們寄來一本《新雨集》，看到葉靈鳳先生寫的有關(guān)《異苑》和《濕發(fā)記》的文章，覺得六朝那位劉敬叔先生下筆真狠，把一個在黑暗中過日子的小女子寫得那么亮堂，真是難得！

卡繆先生在一九五七年我國反右爐火正旺的時候果然不負(fù)當(dāng)年我們小兄弟的期望，得到了諾貝爾文學(xué)獎，時年四十四歲。也恰恰在這個當(dāng)口，我們那位上海小兄弟阿湛被定為極右派，發(fā)配寧古塔，從此消失在生死茫茫的天穹之下。

卡繆得諾獎三年后，一九六〇年，自己開了部車子，不知怎么搞的，撞死在半路上。才四十七歲。

這就是我為什么要在一九四七年、一九五七年間說起這段文學(xué)因緣的理由。那十年間其實我們都不老，好多好多人都不老。多少年后有的人從老遠(yuǎn)老遠(yuǎn)地方被放了回來，有的人沒這個運氣……）

林景煌是泉州人，當(dāng)年泉州平民中學(xué)的學(xué)生。巴金、朱洗、吳朗西跟陸蠡和好多先生都教過他。

陸蠡先生教的是理化。（?。?/p>

林景煌講到陸蠡先生，開始是陸先生翻譯的法國浪漫派詩人拉瑪爾丁寫的小說《葛萊齊拉》，然后是陸先生本人：

“陸先生只活了三十四年。

“第一任妻子余小妹是他表姐，一九三二年奉家長命令從泉州平民中學(xué)趕回家鄉(xiāng)結(jié)婚，比較勉強(qiáng);后來覺得妻子賢良體貼，深受感動，夫妻感情一天天增進(jìn)。不幸妻子患了產(chǎn)褥熱重病逝世。先生傷心地離開了故鄉(xiāng)。

“一九四二年三月第二次結(jié)婚，妻子張苑君。

“一九四二年四月十三日遭日軍逮捕。

“一九四二年七月受害于日軍牢獄中。

“陸先生是個責(zé)任心堅韌的人，巴金和吳朗西先生那時候為文化生活出版社的發(fā)展正奔忙于抗戰(zhàn)大后方。上海文藝社所有重要材料和日常張羅都委托陸蠡先生。

“陸先生遭過日軍的嚴(yán)刑拷打，頂天立地，不放棄責(zé)任，不背叛祖國，至死保持中華民族尊嚴(yán)。

“這不是神話，是活生生的人，我的老師。

“陸師母現(xiàn)在在愚園路中學(xué)做教務(wù)主任，我在那邊兼了幾節(jié)課，那邊我還有一間臥室，課忙時住在那里。

“七月日是陸先生忌日，前兩天我在報上寫了篇不短的文章紀(jì)念陸先生，題目是：《愛人在納波里》。

“借托陸蠡先生翻譯過的法國詩人拉瑪爾丁小說《葛萊齊拉》中那種愛情堅貞的詩意?！?/p>

“你怎么哭了？”韋蕪問阿湛。

“是的！想到老蔣今天對待文化人和當(dāng)年日本帝國主義對待中國文化人，不知道其間到底有什么不同？”阿湛說。

“丈夫有淚不輕彈！”林景煌說。

“你是說，今天的文化人還不夠傷心？”阿湛問。

序子說：

“哎！你們有沒有這種感覺？一個時代和一個時代距離并不遠(yuǎn)，比如‘北洋’，比如‘五四’，比如‘抗戰(zhàn)’，幾個代表性的人物的臉孔就各有各的時代感。

“閻錫山這個人，你再怎么看他都顯得比較‘古’，照起相來，插在老蔣一排隊伍里頭，就像上身名牌西裝，下身罩著條大緬襠褲一樣，怎么看怎么不是味。老蔣政權(quán)里有的是奇形怪狀的人，如照相總有一個端了張?zhí)僖巫幼谥醒氲膹堨o江、胡漢民之類，都沒讓人有這種不妥當(dāng)?shù)母杏X。

“到了‘五四’，單就胡適先生面孔來說，你以后見過這種長相的沒有？大腦門，不丑，簡直一點也不丑的‘帥哥’。是面對斯人頓生好感的‘帥哥’。長長的、中間部分微顯腰子形的、溫和的、微笑的、讓人放心的臉孔。這副重要臉孔背后的頭腦里頭還真生發(fā)出好多新主張、新行動;貌似輕率的文化播種，都豐收在歷史的谷倉之中。

“至于魯迅先生和他弟弟周作人先生。

“有誰懷疑過魯迅先生像古人的呢？沒有。

“他活在我們這個世界，是我們的人。

“我生得晚，沒見過他，當(dāng)然，對我這個刻木刻的人比起你們要更親一層。可惜，我念小學(xué)快畢業(yè)那年，他提前去世了。我倒是敢大著嗓門說，除少數(shù)一兩篇有關(guān)外國美術(shù)方面翻譯文章以外，所有文章我無篇不熟，也清楚左派文化斗爭進(jìn)程。

“他弟弟周作人先生長得比他‘古’，接近‘北洋’或‘東洋’味道。寫文章和讀書知識方面我倒是得到很大的益處。他做了漢奸，文化上我產(chǎn)生了個幼稚的動搖，甚至跟長相與作人先生近似的新朋友，心理上都有一定距離。好笑！不過，他的書我一直在讀。

“巴金先生至今還沒親眼見過——（對林景煌說：‘我一直講、一直講要你帶我去看看巴先生，這么久了……’林景煌說：‘你看我這么忙，我一有空就帶你去，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，又不是去見魯迅?！?/p>

“我在他出的書封面上看過別人給他畫的像，像！應(yīng)該是那個樣子。不像古人，和現(xiàn)在人長得也不一樣;一個那么多朋友的人，怎么沒見笑容？那么忙的人，哪來時間寫這么多書？”

“你想想，這世界有什么好笑？笑給誰看？他哪里有空？”林景煌說。

“??？明白了！人要有空才笑！”韋蕪說。

“咦？真的！我還真沒見巴先生笑過。”阿湛說。

“不止笑，跟熟人朋友一起，話也不多?！绷志盎驼f。

“哪本書上寫過，柴柯夫斯基住梅克夫人家里的時候，十天半月不說一句話，女仆悄悄告訴人，柴柯夫斯基先生在跟樂譜說話咧！巴先生的話怕也都寫在書上去了?！毙蜃诱f。

（巴先生寫的和翻譯的書，大部分我都讀過;包括錢君匋先生設(shè)計的、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小長方塊黑底白字的世界名著譯本，包括書名和作者名淺淺地印在右上角的文學(xué)叢書……

我和巴先生接觸不多，頂多和林景煌、黃裳、汪曾祺去過他家四五回，和他沒說過什么值得記得住的話。五〇年我不懂事，從香港《大公報》開了證明到北京想?yún)⒓由贁?shù)民族中央訪問團(tuán)，巴先生恰好在北京，費了老大勁帶著我在文化部各辦公室找關(guān)系，都不得要領(lǐng)。茅盾先生也費了力氣。后來只好回老家住了兩個月，在城里鄉(xiāng)下畫了一些畫，回香港開了個快樂的畫展。

五三年從香港回北京，在中央美術(shù)學(xué)院教了幾十年書直到退休。

……